严青
一
一只大鸟紧贴冼覃丽头顶飞过,扑腾翅膀的声音很大,她似乎能感到鸟羽上抖落的灰尘。它全身黑色,拖着长长的尾巴,张牙舞爪地落在路对面树上,把树叶搅得哗哗响。在颤悠悠的枝条上,它故作镇定地夹紧翅膀。
不是好兆头,她朝地下啐了几滴口水,可动作幅度很小,不想为了一只鸟弄花口红。
进了阶梯教室,她和同寝室的几个女生坐在第四五排的空位。第一排是几个爱记笔记的学生,正低着头,往嘴里塞着条条片片,像几口被燎得半黑的锅底,单调乏味,沉闷无趣。二三排没人,坐第四排就是好学生了。
上课十多分钟,老师还没来。冼覃丽手机看得都腻烦了。
“半个学期了,每回都这样!”她对李萌说。
“她是系主任,忙呗。”
“我爸还校长呢。”冼覃丽语速很快。
“要么校领导开会,要么准备什么重要材料。她要不干这些事,学校立马就黄了。”
“说为了学校,其实都她自己的事。不是出去讲座赚钱,就是准备得荣誉的资料。”冼覃丽并起五指,看看漂亮的指甲。
“我听学生干部也这么说。没办法,多晚都得等。”
“惯的她。什么东西!”
没老师的教室里比有老师时更静。趁着老师讲课,学生也在下面聊得起劲儿。一旦上面没了老师制造的背景音,光明正大的聊天反而无趣,只好刷着非刷不可的手机。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,它们甚至可以相互交换,也没有值得去深思的现在和未来。
“当啷”一声响。
“哪个王八蛋?”吓得冼覃丽身子一抖。她扭头看斜后方,一支长长的闪着银光的钢质筷子摔在地上。赵彤彤不紧不慢拾起筷子,优雅从容地塞进书桌。
“都胖成那样,还吃!”冼覃丽嘟囔一句,周围同学都听到了。赵彤彤不胖,还挺漂亮,只是脸蛋有点婴儿肥,比冼覃丽的瘦脸更显可爱,很多男生就好这口。
赵彤彤鼻子里轻哼一声,没理她。
冼覃丽在手机里翻看美甲的视频。她开了个美甲工作室,地点在寝室,工作台是菜板大的一块折叠桌子,靠几个朋友口耳相传和朋友圈每天的指甲美照宣传开去。生意时冷时热,没活的时候就自己给自己做,十片指甲没一个重样,可都是又尖又长,似乎有着一辈子都不用工作也不做家务的决心。她在网上买一些便宜又好看的小珍珠、小亮片,跟视频学些最新的做法。大家都喜欢新鲜有趣的,尤其是高职不爱学习的女生。
又是“当啷”一声,冼覃丽仍被吓了一跳,还是那根钢筷子。她狠狠瞪了赵彤彤一眼。
赵彤彤看见了,可装作没看见,拾起筷子,像是故意气谁似的,嘴角翘得骄傲又得意。她从书桌里抻出一条尚未完工的红色毛绒物件,上面也带着一支钢筷子,她把刚捡起的这支用湿巾擦了两下,插了进去,慢悠悠织起来。那钢筷子竟然是织毛衣的针。
“给她男朋友织的,好像是富二代。”李萌小声说。
“拿条破毛衣就想拴住有钱的,脑袋被驴踢了吧。”冼覃丽的声音不小,“跟你这么说,除了自己、除了钱,谁都靠不住。”
“他俩高中就是同学,男的读的是三本。”李萌跟谁都处的来,消息多。
“什么富二代?富二代早出国了,还读三本?有什么了不起,前几天在校门口见过。人长得还行,开个破车在门口接她。瞧她那样,还真把自己当太子妃了,假模假式,搂着短裙子往车里钻,我都替她恶心。”冼覃丽用长指甲敲敲手机屏幕上美甲博主的脸。
“说的也是。听说都订婚了,毕业就结。”
“也就她能看上那种男的。上赶着舔我,我都不惜要。”
其实冼覃丽早加过那小伙的微信,叫半生浮沉。那晚她穿着吊带裙出校门买东西,赵彤彤还没出来。小伙知道她和赵彤彤是同班同寝,故作深沉地搭讪了两句,可一看就知道是挺花花的人,眼睛总往自己肩上胸上瞟,可也确实帅气。半生浮沉隔几天发个信息跟冼覃丽闲扯,抱怨他在校学生会没有得力的帮手,换个车的原厂配件如何不易,老师做重要实验只用他不用别人。冼覃丽总是很忙,和他应付着聊几句。可要是哪天和赵彤彤急眼了,就会主动给半生浮沉发信息,先把他心里撩得痒痒的,许他对自己献媚奉承一番,算是对赵彤彤的报复。
她和赵彤彤其实也没什么要死要活的矛盾,就是处得近了,看着不顺眼。她俩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孩,冼覃丽是瘦脸尖下颌,赵彤彤是圆脸婴儿肥,本是环肥燕瘦,各得其所。可冼覃丽觉得赵彤彤就是凭着家庭条件好,做什么都不努力,除了打扮美美的,就是讨好男朋友,总一副小鸟依人、假模假式扮淑女,恋爱脑,低自尊,白痴。
离下课还剩十分钟,黄主任终于来了。五十多岁的女人,身材还像二三十岁,爱穿自己女儿的衣服。
“不好意思,学校急着要材料,今天不交不行啊。郝院长跟我说,必须上午就把我的材料整理好报上去,是关系到学校星级评估、卓越校建设的大事。做到一半,吕院长又来电话,说下午有省里电子商务专家来学院考察,让我提前准备,陪着人家参观。还有年轻老师要评职称,管我要那些带上他们的课题和获奖证书。”她边说边把U盘插进电脑,层层叠叠翻着PPT。
“上节课讲到哪了?你说说。”她头也没抬,指指第一排的一个女生。那女孩乱翻本子,显然对主任能在下课前赶回来有点意外。
“网络营销的策略,”冼覃丽大大咧咧喊了一声,随后,又低声补了句,“上了半学期课,才讲到第二章。”
黄主任赶快关了刚打开的PPT,又去另一个文件夹翻。
“记得还挺清,我以为你烦她呢。”李萌小声说。
“谁说不烦?可更烦她浪费我时间。学不学是我的事,讲不讲就是她的事。”
“看她也没心思上课。”
“说到底还是钱。自己的事是钱,别人的就不是钱了。得告她,别让她以为咱们都是只知道织毛衣的白痴,可以随便糊弄。”
冼覃丽不是说空话的人。回到寝室,马上打开电脑,把能够投诉的正规网站都搜出来,反正是实名投诉举报,投一个也是投,投十个也是投。正规的投诉不是写几条意见、再点一下发送键就大功告成的,要填繁琐的个人信息。好多人填着填着就放弃了,觉得既麻烦,又怕泄露太多隐私,遭人报复。可冼覃丽不一样,她有许多想法,对现在,对未来。自己虽年轻,却比同学更成熟,是能看透事情真实面貌的,也因此而勇猛无惧的。自打初中时学了经济基础她豁然开朗,觉得打通了透析世界的那条模糊隧道,那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思考着的:世上最重要的就是钱,一切都是表象,一切都是捞钱的手段。
此时需要的不是想法,而是愤怒,只有愤怒才能让她把这些无聊的东西填完,决心的炽热光彩,不该被冗长的程序阻挠,她要不断燃烧自己的愤怒,直到所有网站都填完。黄主任是个极不负责任的老师,不尊重时间、不尊重学生、不尊重钱,或者说她只尊重自己的时间、自己的钱,她在骨子里瞧不起眼前的学生。瞧不起赵彤彤那种白痴是正常的,可不该瞧不起自己,自己是需要技能的,是需要充实生活的。其他老师规规矩矩地上课下课,不迟到不早放,可和黄主任没什么区别,都瞧不起自己。在他们眼里,自己不过是泥浆或粪便里扭动的虫子,拼命往前爬,为的不过是更清楚地看两段手机上的短剧。
或许自己真的很卑微,本科都上不了,只能和一群白痴待在高职教室里,幻想自己也能有个读三本的富二代男友。她中职毕业后,在社会上呆了两年才又来读高职的,觉得应该抓紧时间多学点能挣钱的技能。她自己从来不是学习好的学生,天生不是学习的料,可不想一辈子在底下趴着,让一拨又一拨不如自己的人欺辱自己。得用所有能力来赚钱,对,就是钱,她需要的就是钱,是让她更有底气更有尊严活着的东西。
除了在中职学美容美发,在高职学财经,她还报了好几个辅导班,有心理咨询的,有电臀舞的,还有播音主持的,技多不压身,都为了将来赚钱的。她读高职是花了钱的,花了钱就该学到点能挣钱的东西,即使学不到,也该看到你是在卖力为我服务了,可黄主任讲这么水的课,明显就是偷钱抢钱。男朋友可以翻脸就换,可钱的事绝不能稀里糊涂。
二
窗外的树上,那只黑鸟孤独地站着,可并不全黑,肚腹上有白白一块。脑袋转得像电动车流水线上的一架机器,长长的黑尾巴上下左右划动,刻意调出好看的角度,一只黑眼球冷漠地盯着窗内的冼覃丽。
可以把它画在指甲上,好些女孩喜欢黑色,又酷又神秘。也可以画成五颜六色热热闹闹的,是凤凰,是精卫,或是漂亮的小肥鹌鹑,由她们自己选。
辅导员发信息说,想和冼覃丽谈谈。她在教室外的走廊站着,等高导开完会。早说完早好,心里不想装事。她离教室门远一些,里面的人看不见她,她也不想让他们看见。门开着,传出来黄主任的声音:“……我已经跟小高说了,是你的学生,还得好好做工作。……竟然告到省教育厅。就是我的课,下课转身就把我给告了。还说咱们系的所有老师都不负责任,上课不带讲义、不带……上节课讲到哪也不知道……现在这学生太厉害了,省教育厅、市教育局、校教务处,挨个告一遍。咱们打又打不得,……大家一定保护好自己,我给有她班课的老师提个醒,别让人在这些地方挑……”
冼覃丽有些生气,自己只是举报了黄主任的劣迹,并没说所有老师都如此啊。她努力回想一番,又不能确定是否把其他老师包括进去,“所有”两字随手打入不难,可动脑子太累,否则也不会来这读书,越想越乱。干嘛费尽心思回忆这些,这些教她的人也不过是拿钱办事而已,没见多少额外的感情或心血,说不上坏,可也说不上好。她直接拨了高导的电话。
已是六月,天很热,楼里的窗户却只能开着巴掌宽的缝,用条十几厘米的铁链子钉上,防着学生跳楼。走廊尽头的那扇窗也是铁链拽着,一阵不大的风吹来,便让它撑到极致,虚张声势,紧绷绷得吓人,可风过后,又软塌塌弯垂下来,仗着两颗浅浅的螺丝和学校不成文的规定才没完全散落。
高导几乎小跑着从教室里出来,引她去了走廊的另一头。
“系里对你的意见非常重视,主任正在开会,传达给所有老师。”高导大概知道她在门外听到些东西,用陈述事实努力展示自己的真诚。
“哦。”她不想多说。
“老师们都知道你是为了系里更好发展,为了同学更好学习,出发点是好的。还有什么其他想法,现在就可以和我聊聊。”高导用了难得的贴心语气,可眼皮却半耷着,她感到厌倦或无可奈何时就这幅样子。冼覃丽见过高导眼睛大大睁着的时候,很漂亮,聊的是她儿子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下回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我说啊,信息、电话都行,随时随地。”
冼覃丽点点头。
咱系老师上课还是兢兢业业的,有些时候确实真有事,谁能没点事呢?我上学时,老师不来,我正好抓紧时间复习一些自己薄弱的知识。”
“她半个学期几乎没有上全过一次课,你可以问问其他同学。她要没时间就别上这门课,让有时间的老师上。”冼覃丽本不想分辨,可一说起黄主任就有气。
“以后等你当领导时就明白了,她也身不由己。你看我一天都忙得团团转,她比我忙多了。”
“可你不给我上课。”
“你看,你的美甲生意热火朝天,有同学跟我反映,影响人家在寝室休息,我不也帮你压下了,系里也没去学校举报你啊。”高导想换个思路,本意是将心比心,可说出来却有点软中带硬。
“国家鼓励创业。”她早想好了。
“可不能影响别的同学。”高导有些控制不住了。
“威胁我吗?”
“是想让你明白相互理解。”整个走廊都能听到高导的声音。
“我可以举报你对学生的创业打击报复。”冼覃丽反而平静下来。
“我打击报复?凭什么?”高导已经忘了初心。
“因为我说了真话,得罪了主任,主任让你对我打击报复。”
冼覃丽其实并不讨厌高导,只想气她。见她瞪着漂亮的大眼睛不说话,冼覃丽心里发笑,扭身走了。心想,等她回到会议室,可别哭了。
“你真对她这么说?”李萌问。
“我对校长也敢这么说。你对他们越厉害,他们越怕你;你越软,他们越欺负你。”
“不怕他们整你?”
“我要出什么事,他们就得负责任。他们怕负责,所以不敢。他们不但不敢整我,还会对我越来越好。”
果然,黄主任居然能连着两个星期正常上课了,实在不能来时,也会派个年轻老师过来看着自习,或是让高导过来在教室前面坐着。她详细解释一番黄主任不能来的理由,读几道黄主任留下的习题,便端端正正坐在讲台后面,眼神极力避免与冼覃丽接触。
其他老师的课也是如此。新媒体直播课的吴老师头发稀少,每根都有气无力地站着,像红毛猩猩。课讲得认认真真,内容却干干瘪瘪。一门培养网红的课竟是这样的老师来上,难道培养的都是搞笑类网红吗。跟他学习当网红,就像跟赵括学兵法,老吴每提一个问题,只要冼覃丽举手,便一定叫她来答,可又不敢与她对视,正气凛然地直盯教室最后那面墙壁。有时为了使这种关照不显得过于突兀,对冼覃丽身边的李萌也颇为照顾,这学期她俩各科平时成绩遥遥领先。
“我敢说,他刚拿到教材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网红。”李萌撇嘴说。
“系里新开的课,没人上。”冼覃丽倒能理解。
“还好意思说看遍了美女跳舞的视频。”
“八成是真的。”
“你说系里就没有比他更合适的老师吗?让高导讲都比他有说服力。听说五十几了,副教授还没评上。”
“可能在领导心里,他是最搞笑的吧。”冼覃丽叹口气。
三
下午,有个外系女孩给冼覃丽发信息,说她系好几个女孩要美甲,晚上有表演。冼覃丽说自己寝室应该有人,让她等一会,马上回去,自己新发明了一种野生动物画法,喜欢的话可以试试。可等冼覃丽急匆匆回去,发现寝室门锁着,屋里屋外都没人。
她马上给女孩发信息。女孩说,到门口的时候,见有个女生拉着旅行箱往外走,跟她说自己要在寝室等冼覃丽一会,那女生没等她说完,便是一句“滚一边去”,径直锁门出了楼。外系女孩们气坏了,但也只能赶快去校门口做了。
冼覃丽问那女生什么样。外系女孩说,挺漂亮的,圆脸,细腰,可眼睛红着。肯定是赵彤彤了。让人家在屋里坐一会,你该干嘛干嘛去,又不耽误你什么事,这不是故意使坏、断人财路吗!
冼覃丽立刻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小段练电臀舞的视频,只有高导、半生浮沉和几个闺蜜可见。很快半生浮沉便发来了几个流口水和红心的表情图,夸了一番冼覃丽多才多艺,又约她周六晚上吃饭。有个中职的闺蜜说得对,男人就是长了一个脑袋和一个生殖器的混蛋,没有足够的血液能让这两个器官同时运行。冼覃丽推说自己周六周日晚上都得上电臀舞课。半生浮沉说,自己可以周六下课时去接她,简单吃点夜宵。冼覃丽便装作勉为其难地同意了。
可她突然想起,半生浮沉和赵彤彤一般周五晚上约会,和自己在周六晚上约,不就完美错开了吗,让他美事占尽,又无法报复赵彤彤。于是她又给半生浮沉发信息,说刚才忘了周六周日还要和一起学舞蹈的同学去吃夜宵,要不改天吧。半生浮沉过了好半天才回,说那就周五晚上吧。如己所愿,冼覃丽很高兴。
到了周五才发现,赵彤彤回家还没返校,本就无法约会,听说是父亲住院了。自己不好再改日子,看来还是让时间管理大师占了便宜。自己仍可以把约会照片半掩半露发到朋友圈里,让赵彤彤气个半死,让他俩大吵一架,分手倒也不必,多折磨一阵才最好。
周五下午,半生浮沉发来消息,说今天门口都是周末回家的,人多车多,只好把车停在街对面。明显是怕熟人看到,还真把自己当小三了。转念一想,也没必要生气,本就是为了报复赵彤彤,又没想真和他处。
直到冼覃丽走到车边,半生浮沉才从车里钻出来,为她开副驾驶的车门。这个王八蛋脑袋缩得挺紧啊,有贼心没贼胆,就不能大大方方当个渣男。果然和赵彤彤还挺配的,像臭皮蛋和豆腐渣一样般配。
她见过赵彤彤上车的死样子,贴着车身,缓缓拉开车门,扭身进去,屁股朝内,故意给人展示一般,坐下还要卖弄风情地轻轻撩下头发。然后装作扯不开安全带、娇弱无力的样子,说声“太紧了”,等着小伙俯身去系。小伙故意将头在她胸脯轻蹭两下,她忽闪着大眼睛,摆出一副惊讶又甜蜜的表情。回回都要重复一遍这幕丑剧,让人恶心。
冼覃丽满不在乎地拉开车门,伸腿挪胯,大大方方坐下,用力关紧车门,一扯安全带,毫无阻滞地扣好,朝半生浮沉娇媚一笑:“走吧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半生浮沉边开边问。
“都行,随你吧。”
“这话应该我说。”他忙里偷闲,笑着看了冼覃丽一眼。
冼覃丽低头拂了拂裙边,抬起头撇嘴瞧向车前。
“小摆件挺有意思的。”冼覃丽用尖尖指甲尖敲了一下金色招财猫的脑袋。
“不能敲的。”半生浮沉假装害怕,“敲它就不灵了。”他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招财猫的脑袋。
“给你吓的。要真能招财,我买他二十个,十个送你,另十个我摆自己床头。”冼覃丽很不屑。她突然想起来,赵彤彤曾买过一个,应该就是她送的。冼覃丽心里有点酸,可不生气,赵彤彤是败财的,不是招财的。
“逗你玩的,就是好看。”半生浮沉也用指头轻弹了一下猫头,“你比它好看,你坐车里更招财。”他看到她笑了,是真笑,他能区分真假。
他们坐在西餐厅二楼靠窗的桌子。冼覃丽才有空大大方方稳稳当当地看着半生浮沉。他瘦高,背微驼,长脸,薄嘴唇,说话和笑时嘴型有些夸张,故意显露一嘴白牙。听他说着自己学校的事,是把微信里的话展开来讲:“我那学弟性子特慢,一字一顿,听着都着急,我都想替他把话快点说完。可人家不急,导员也特信任他,啥细活都让他干,说这样的稳妥,那他就别上课了,一个星期学不了三节,期末奖学金却回回不落,导员办事讲究。不过大事难事导员还得和我商量,上回发困难补助,两个女生打起来,导员劝了两天没劝好,愁得牙疼,还得求我。”
冼覃丽看着他的脸,听他说话,说不上喜欢,可也不讨厌,说到有趣的地方也跟着笑。他不是滔滔不绝的那种,有故意的沉静、故意的温柔、故意的抑扬顿挫,沉醉在自己的嗓音里,有时还要弄出一点哀伤又成熟的笑容,一点伤害过别人又受过伤害的笑容。冼覃丽不是他最好的听众,他的脸才是自己谈话的最好听众,讲笑话就眉开眼笑,讲正经事就皱眉凝神,轻飘试探就眉目含情。
她想起自己不是单来玩的,待吃的上全了,便掏出手机照了几张,不单盘子要照进去,还把对面人的身子也照进一截。他不会以为自己没吃过西餐、没见过大世面吧,以为自己没见过好东西才拍这些照片吧。没必要解释,气死赵彤彤才是目的。半生浮沉笑着把身子往旁边侧着,看似不想耽误冼覃丽照片效果,实则是怕脸被拍进去吧。
“这款披萨是他家招牌。”
“你常来这?”
“也不常来,就是偶尔和几个朋友来聚聚。”他把“几个”说重些。他用银闪闪小铲子托一块,放到冼覃丽面前盘子里,“来,好看又好吃。就不知道是否合你胃口。”
冼覃丽讨厌装淑女,可刀叉工工整整地摆在两侧,的确不好用手抓。
“我以为你能把赵彤彤也叫上,人多热闹。”明知是两个人的约会,明知赵彤彤在家,可冼覃丽也不想气氛过于暧昧,提醒半生浮沉,也提醒自己,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。
“她家里有事。”半生浮沉很平静,“你要喜欢热闹,下回都叫着,把你们寝室都叫来,一起聚。”
冼覃丽盯着他的脸,想从中看出对赵彤彤毫不介意的轻描淡写,印证这是个肤浅渣男。可他只是将手眼专注于果汁瓶,给冼覃丽又倒了半杯。
扑棱棱飞来一只鸟,落在窗外探出的台子上。和之前的那黑鸟一模一样,也许就是那只。冼覃丽的心被突然落下的鸟惊了一下,她不动声色,不能在不熟的男人面前露出一点脆弱。她以为能牢牢把握命运,可常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让她觉得自己就像大海中的一粒红酒木塞般随波逐流软弱无力。
她盯着它,盯着它的眼睛,想要透过它的眼睛看出点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。它浑身黑色,长长的尾巴,只有肚腹一块椭圆的白。不,除了肚子,它的嘴和脚是黄色的,没有光泽的焦黄。它许是来找她的,必须跟她说点什么才能走,是去世的母亲吗?不会,因为那点白色和黄色改变不了它的丑,眼里也看不到一丝温柔。是远方的父亲吗?看得出,他总想和她聊聊,可无论想说的有多少,都会从嗓子眼溜走,成了哑巴。
半生浮沉见她侧着脸看黑鸟出神,有些得意,一定是自己让她越来越放松,卸下防备,不自主露出了女孩多愁善感的一面。
“你知不知道,咱俩很像,非常像。我见你第一面时就看出来了,咱俩是一路人。”他要把步子迈大些。
“你说哪方面?”冼覃丽扭回头,看着他得意的脸。
“咱俩都有明确的目标,都为目标坚持努力。”
“什么目标?”冼覃丽假装糊涂。
“我关注你网上的动态,美甲、美妆、跳舞,”半生浮沉越说越兴奋,“有梦想、多才多艺。”为强化他的赞美,右手轻拍一下桌子,趁势向前挪了好远,指尖几乎触到冼覃丽的手。
冼覃丽的左手微颤了一下,想往回缩,可终究没动。然后握紧手里的叉子,在盘里披萨饼上轻戳了两下。
“我们的人生规划得有互联网思维。用网络和咱俩自身的优势创造财富。”他看眼冼覃丽发育很好的胸脯,越说嘴角越歪。
“你还缺钱?”
“创造价值的快感没法用钱衡量。”
“一回事。”
“我有个工作室,就缺位有才又能干的合伙人,不用等毕业,咱俩就能做得风生水起。”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静下来,眼里闪着光,在冼覃丽的脸上、胸上不停游走,每步都走得扎扎实实。
“有赵彤彤帮你还不够?”
“就像这煎牛排,不容易掌握火候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”他脸现出一副惋惜的样子。
“我像几分熟的?”
“多半秒太熟,少半秒太生。”
“你还是艺术家?”她有点心动,对建议,不是对人。
“当然艺术家。发现美、创造美的艺术家。”他笑眯眯地闭上薄嘴唇,嘴显得更歪了,“去我工作室瞧瞧?”
“改天。改天我请你。”冼覃侧脸丽看向窗外,黑鸟早已不见,只剩暗下来的一方天。
四
过了一周,赵彤彤回来了,眼睛还是红的。听李萌说,她家在高速出了车祸,好几口人都在住院。冼覃丽有点同情,但冼覃丽和她还是见了如同没见,谁也没提之前的事。她挡了她的财路,她勾了她的男友,算扯平了。
又过了一周,赵彤彤和半生浮沉恢复了周五的约会,她直到周六很晚才回寝室,又是红着眼。周日冼覃丽就收到半生浮沉的信息,问她什时候请自己吃饭,由他来请也行,详细聊聊合作创业。冼覃丽推说最近忙着参加招聘会。
周四下午,高导给大家开第三次就业动员大会。大家对就业都不积极,有的想专升本,有的家里在找门路,有的要游游荡荡再快活两年。可学校急,学校急的不是每人都有工作,是签就业协议的百分率。信息时代,智能时代,你不注重数字注重什么?
高导在讲台上刚酝酿好情绪,领导有事来了电话。赵彤彤趁机把冼覃丽叫到走廊。
“他说周末有事,不出去,是不是约你了?”赵彤彤挺直背,用红眼睛盯着冼覃丽的眼睛。
“你不跟他出去,就活不了吧?”冼覃丽也盯着她,毫不退让。
“你以为就你了不起,别人都是靠父母?就你敢想、敢说、敢做,刻苦励志,白手起家?”
“还是你了解我。”
“你弄那破指甲,寝室搞得乌烟瘴气,天天一堆不认识的人出来进去,影不影响别人休息?”
“休息那么多干嘛?你白天休,晚上休,上课在学校休息,周末还得出去休息。”
赵彤彤气得两颊绯红,更显粉嫩甜美,是高档生日蛋糕上的奶油小熊,可爱、精致、细腻,可从头到脚都是绵糊糊的一团,随人捏挤。
“爱不爱休息是我的事,我没厚着脸勾引别人男朋友。”
“千万把你的宝贝看好哦。”只要不生气,自己就赢了。
“你那么瘦,那么好看,要什么样没有,干嘛抢别人的?”赵彤彤带了哭腔。
“谢谢。我谁也没抢,也不需要。”她很开心。声调坚硬如初,心却软了。
“我爸妈都住院了,我没什么朋友,就这么一个喜欢我的人。现在我什么都没了。”声音很小,像只奶猫在嗓子眼里打滚。
“你还有自尊。”
一个班干部探头催她俩进去。高导正讲到关键,谁如果这学期能签成就业协议,下学期自主实习时可以不用返校,直接在网上做设计答辩,否则回校答辩。虽是土办法,可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。以前说,不签协议就不发或迟发毕业证,结果遭学生举报,不合规的。
冼覃丽约了半生浮沉周六中午吃饭,一个多小时就吃完了,冼覃丽决定去他的工作室看看。
工作室在一座大商场上面的住宅楼里,26层。开门进去,冼覃丽觉出一股混着淡淡霉味和腥腻味的潮气,半生浮沉赶忙开了空调,又开了窗户。屋子不大,不到五十平,窗子很小,暗红色窗帘。从窗子看出去,空荡荡的天空,灰条条的马路,像海中孤岛上高耸的一间牢房。里面一张双人床,一条布沙发,一个电脑桌,一个带镜的衣柜,两把椅子,墙角一摞纸箱,符合一对同居情侣对出租屋的所有期待。空地上摆了几条手机支架和补光灯。
冼覃丽在沙发上坐下,发现垫子有两块干涸的污渍,忙挪身子,坐到另一侧。
她是有意定在中午吃饭下午去看工作室的,能白天做完的尽量不留到晚上。她绝不会和他成为真正情侣,倒不是因为还有赵彤彤,就是觉得不适合,他俩不是一路人。至于捋清楚什么地方不合适,她知道自己不聪明,还要点时间。
来之前,她已有了心理准备,她还不大了解半生浮沉,不知他说的合作规划是一时兴起还是周密思考,可以抱着开放心态,或许对自己的未来工作有启发。她没有这片水域准确的导航图,可有些模糊不明的希望,也许没有导航图可以航行得更远。而且打中职毕业后,她好几年没谈朋友了,她也想获得一点亲昵的温暖,对半生浮沉说不上喜欢,也说不上讨厌,看在他人帅、体贴、殷勤的份上,若温柔主动些,自己也无需过分抗拒。
半生浮沉走过来,坐在冼覃丽旁边,压在那两块污渍上。他穿着大短裤的腿叉得很开,大腿轻贴着冼覃丽露出的膝盖。她没有闪开。
“想让我帮你带货么?”冼覃丽指着圆环状补光灯。
“大材小用。”半生浮沉有些兴奋,“我们可以做些更吸引流量、来钱更快的,充分利用我们优势的。”
“让我跳电臀舞?”
“比那更好,”他站起身,走到角落纸箱边,用中指从里面挑出有黑有白丝丝缕缕勾勾连连的几条,“跳哪种舞不重要,穿这个跳就好。”
他坐回沙发,把指间的东西在冼覃丽眼前晃了晃。看清后,冼覃丽忙将身子向侧闪避。她想回怼“脏不脏”,但马上明白这并不重要。话死在嘴里,手按紧挎包,好在一直抓在身边。
“穿这个跳?”她歪着头,摆出有些兴趣的样子。
“这是前菜,还有主菜。”他见冼覃丽没有大羞或大怒,觉得她是见过世面、有一番过往的,立即端来笔记本电脑,点开视频,“这东西可以卖个好价钱,比累死累活卖货强多了。谁不喜欢看帅哥美女呢?浪费咱们自身的优势,天理不容啊!”
冼覃丽觉得屏幕有点抖,自己眼睛模糊得更厉害,但她看明白了。她放在腿上的右手慢慢握起来,不自主地移向身子,贴得更近了。
“你不应该和赵彤彤一起‘创业’吗?”她尽量轻描淡写,用假的酸意掩盖真的紧张。
“她放不开,跟废纸裹着的死鱼一样。你和她不同。”半生浮沉把手放在冼覃丽大腿上。那只潮凉的手掌下,一半是黑色裙布,一半是粉白肌肤。
“我觉得没什么不同。”她抬眼看向房门。
“和她一起束手束脚的,不能让她知道。得用些设备,效果还不好。”半生浮沉抬手指指衣柜和电脑桌顶端,“可我俩是一样的,我俩都明白什么最重要。不会被语言迷惑,不会被情感束缚,只有钱能把我俩绑在一处。”他有些激动,如伯牙初遇子期般激动,他的手离开冼覃丽的腿,抚上肩头。
“放屁!”冼覃丽猛然从包中掏出辣椒水喷向他的眼睛,还没听到他喊叫,人已逃出门外。
她跑到路边树荫下,回头望了望,喘口气,从包里拿出两片酒精湿巾,使劲擦着肩膀和大腿。
那只黑鸟已站在一棵大树的低枝上等她,不远的枝头还有一只,阳光透过树叶,斑驳地映在它们身上。她发现它们黑色的翅膀间竟还有一抹绿色,闪着丝滑羽毛的亮光。一个扑扑翅膀又折上,一个张张短嘴又合上,都是欲说还休犹犹豫豫的模样。冼覃丽下定决心,掏出手机,拨了报警电话。
忽然,几段焦躁不堪的汽车鸣笛将两只黑鸟惊起,一前一后,它们想在半空中汇入坚硬冰冷势不可挡的车流,几下起伏,终究横穿而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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