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这一天,烈日当空,数名工人正在密林之中穿行。他们的汗水沿着安全帽沿涔涔而下,已被汗水浸透了的工作服粘在背上,可他们仍是弯了身子,背弓成拱状,右手持一柄镰刀,左手去揪一把半人高的杂草,手起刀落,草籽、纤毛、狗尾巴草漫天纷飞,如草中飞浪,每一浪,皆生滚滚尘烟。草与草的缝隙,一条条拉拉秧,纵横交错,如理不开的毛线,遍生勾人的倒刺,极是掣肘。它们通常一刀割不断,那就两刀,三刀,断了,工人们的臂上也添上了浅浅的割痕。又痒又蛰,像是斩断了脑中蔓延的愁绪后留下的疤。
他们在开路。开一条供马匹走的路。
嗡嗡之声大作。两台无人机辗转飞了回来。
“小杨,前面什么情况?”其中领头的老工人问道。
“师父,大概还有三十米,就能到一处空坡了,这草也长到头了。” 小杨答。
“妈呀,可算见亮了。”一工人道。
“来来来,再加把劲儿,等到了前边再歇。”另一工人道。
太阳在正中照耀,一阵风起,推开万层云,晴空乍现,如海蔚蓝,映得大地坦荡,人踏得瓷实,忙得紧实,终于,一条路也就这么蹚出来了。
就在这时,路那头儿传来一阵“哒咯哒、哒咯哒”的马蹄声,在此处的数名工人喊道:“过来了,过来了,可算是过来了!”只见又有数名队员牵着十匹马儿,拉着建材徐徐而来。刚刚,他们趁老张几人开路,已在密林阴凉处休憩了一阵,见路已拓出,更是意气昂扬,颇有武侠小说里所述的“人如虎,马如龙”之状。
“老张,辛苦了啊,不愧是咱这次马帮领队。身先士卒,带头开路!”一名牵马的工人道。
“行了,老李,别贫了,赶紧赶点进度,小陈他们还在那边等着呢。”领头的老工人老张道。
“要不说得你当领队呢,干活儿,还得是你心里有谱,我心里没谱。”老李打趣道。
“都让你小子别贫了,那嘴还不闲着。老李,你别说,咱这次租的马真抗造,背着建材走了这么长的道儿也不见累,要不是它们还得背材料,我都想上去骑一骑了,过一过骑马的瘾!”老张道。
“得了吧,就你那老腰,骑上了腰脱不又得犯喽?”老李道。
“你一天,就跟我能耐!词里怎么说,古人骑马打猎,是左牵黄,右擎苍。再看看咱老李,是左牵马,右边有小李用无人机护航,这比古人还尊贵!”老张道。
“妈呀,这老张又拽上词儿了,啥护航,给唐僧牵马的沙和尚还差不多。”老李道。
“徒弟,听见没,你李哥是沙和尚!”老张道。
小杨笑着,继续操控者无人机,工人们行过了空坡,继续往下一处密林穿行。
小陈盯着手机,心里估摸时间,等着马帮运输队的出现。他负责接应他们。当初部门开会决定这条沿线的建材只能用最原始的马匹运输时,他也是与会者之一。作为专责,他更得拟出方案。当时会上领导一再强调,搭建这条沿线,周边的树木不能被破坏,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,贯彻精神。送货车是铁定开不进来了,那咋整?只能雇马送。他心中盘算,25.8吨建材,一匹马一次能承受200斤的重量,十匹马就是2000斤,一趟就是一吨,这些建材,粗略估计要送26趟。一天跑一趟,需要26天,加上雨天和突发情况,怎么也要送一个多月。人选呢?上哪雇好一点的有长性的马呢,谁有资源呢?
小陈还记得,最后方案修改了五次,这事儿才算是彻底拍定了。各工区抽调精干人员组成运送队伍,取名“马帮运输队”。夏至这一天,跑第一趟。
“只要第一趟走明白了,剩下的25趟就好说了。”小陈想。小陈就是有点不放心老张。老张还剩半年退休,上个月刚干完一项变压器大修的活儿,他怕老张身体上吃不消。不过,老张是出了名拿事儿的主儿,年轻时劳模、劳动奖章拿过几次,似乎这活儿就应该是老张带队。他想起老张平时爱听评书、百家讲坛,动不动嘴里就叨咕什么“一吕二赵三典韦”,“一卢二史三杜壆”,跟身边的人絮叨三国里谁比谁厉害,估计老张也是老赵云、老黄忠上阵杀敌这种情节听多了,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带入了,幻想自己是老将临阵冲锋了。但他还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老张足够硬朗,要是他到了快退休的年纪,他可干不动这种活儿。
转眼,日渐西斜。远处的山头儿戴上了金顶,一片霞光。数条金缕从山尖铺展下来,似是给凉风飞落的滑梯,一阵惬意。
此时,马蹄声响起。“马帮运输队”从那边走来。
第一趟走明白了。
只见这伙工人们,人是戴着安全帽的现代人,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拽得老长,十分幽谷,似是千百年来多少重影子的叠加。小陈想起了那首歌,耳边响起驼铃声,路漫漫,雾茫茫,心中一腔怀古之幽情油然升腾,似是上学时课本里看过的插图,张骞出使西域的那种古,苏武牧羊的那种古。
小陈呼喊在此处负责接应的数名工人赶紧迎上前去,卸货的卸货,递水的递水,一瞬间,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,简直比这趟任务顺利完成了还要淋漓洒脱。一时间,他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情绪,该如何表达。
他就把它先埋在思绪里。
大暑这一天中午,日头正盛。赶在没进伏天之前,运送26趟建材的任务完成了。回到工区后,老张冲了个澡,在之前臂上被拉拉秧划伤处涂了一些碘伏,有点蛰。沏上一大壶茶,把小杨喊了过来。
“怎么样,徒弟,这次全程参与了马帮运输,有何感受?”老张问。
小杨说:“师父,累是真累,不过确实也学到不少。咱们雇来的马也挺给力,就像小时候古装剧里那汗血宝马。”
一听到“汗血宝马”,老张来了劲儿了,给小杨讲到他在百家讲坛里听来的“汉武帝远征大宛为了得到汗血宝马”,又从手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叠笔记本,各色各式,薄厚不一,书脊处贴着各笔记本的名目。有的写着技能总结,有的写着历史感悟,后面都带一个括号,各有各的年份。硬笔书法火的时候,老张也跟风练过,庞中华、田英章、司马彦的字帖都描过,后来总被人夸字写得漂亮,便越来越爱写,每次干完活儿,都自发地写点技能总结,平时听评书、百家讲坛就记点知识点,写点历史感悟,一年能写个两大本,坚持下来也有快二十年。这些本子老张舍不得扔,全都码在柜子里,时不时拿出来看看,也愿意拿给别人看。
小杨随手拿起一本2008年的历史感悟,随手翻到一页,那一页的上方,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彩色京剧剧照,是于魁智扮演的秦琼。老张给小杨讲道:“这是那年,我在半导体里听田连元讲隋唐演义,正好那几期抚顺日报上宣传京剧‘三家店’,我就将这张剧照剪了下来,底下写的是我对评书中秦琼与京剧中秦琼不同之处的看法。评书里的秦琼,义字当头,对他的义父杨林可谓情深义重,那杨林对秦琼也恩重如山。但京剧里,就不一样了,比如,秦琼有一句唱词是什么来着,‘杨林与我来争斗’,这就不对路子了,我觉着是京剧中对秦琼的‘义’塑造不够……”老张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。
小杨又随手拿起一本2000年的技能总结,翻开第一页,上面贴着一个人的黑白照片,文字是这样写的:
“师父跟我说过,曾经有个红色第一联,叫‘斧头劈开新世界,镰刀割断旧乾坤’。‘镰刀、斧头’是工农阶级的比喻。还有一个比喻也很有名,是雷锋的‘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’。”
小杨问:“师父,这照片上是你师父吗?”
老张说:“对,这就是我师父、你师爷!那个年代,人人不都学雷锋嘛。”
只见下面继续写道:
“春日伊始,变电所里的人头攒动。工人勤恳,春检就如同农民的春忙。春忙时,农民的汗水顺着背脊滴落,把勤劳灌溉在土地上,以劳动拥抱丰收;春检时,电工的汗水渗在劳保服上,把电力检修杠在肩上,以肯干换来万家灯火。”
读到这里,小杨惊问道:“师父,这是你写的?你这么有文采?”
老张笑骂道:“那你看看,师父,师父,那是白叫的?怎么着,臭小子,信不着你师父的文笔?那时候哪像现在,有什么AI啊这那的,那时候大家都看书,看什么阿城啊,王小波啊,金庸啊,海子啊。”
小杨继续读下去:
“‘春检忙,但春检时候学到的东西多。’师父告诉我。还记得我班负责的最远的变电所,得徒步两个点儿到达。途中路过茫茫的田野,三月初,是漫无边际的黄;五月初,是一望无际的绿。乡农在里面除草栽秧,春忙的画卷总是这样映入我的眼帘。县城的春,总是来得迟一些,都快五月份了,还有没融化的雪和嵌在山头儿像琥珀一样的冰。这些自然的奇观,为春检增添了一抹快意。”
小杨称赞道:“师父,写得真有两下子啊!”
老张说:“就这水平,那师父当年就是当个老师也不成问题,你小子啊,老儿实儿的就跟我学吧!”
小杨翻了个白眼儿,往下念道:
“到了变电所,我就紧跟在老师傅们身后,心里想着,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变压器、刀闸、开关、CT、PT、电容器……这些设备老师傅都谙熟于心,这些设备的厂家、型号、电压等级,老师傅都了如指掌。他们就像药铺里的老中医,对各类药材都手拿把掐。在我看来,他们那双眼睛,我新学的一个成语叫‘见微知著’!就和古代那些在乡间小路上“望闻问切”的赤脚医生一样。通过小缺陷判断这些设备的运行状态,早发现,早排查,早治理,根治那些顽疾。今天,我学到了幺万PT的样式,没白来。最后写首诗吧:
绿水青山间
有涓涓细流
蓝天白云里
有徐徐清风
它们是自然的脉络
我们在变电所奔波
做一名“会诊脉的医生”
诊断电力的脉络
它们构成了万家灯火
读到最后,小杨说:“师父,我真没白跟你做徒弟!”
老张听罢,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,纵横交错,就像那天开路时杂草中的拉拉秧。他仿佛又回到了被授予“劳动奖章”的那一天。
转眼又一年,秋分过后的第五天,沈白高铁通车了。
老张提着行李箱,背着大包裹,瞅着偌大的候车大厅,满心激动,他是这趟列车的首批乘客。况且,去年参加“马帮运输队”,他也曾为这趟列车的建设出过一份力。
小杨紧赶慢赶,终于在发车前,赶上了老张。
小杨提溜着一大袋零食,说:“师父,这些留给你在车上吃。”
老张微嗔道:“瞅你这孩子,我又不是你们这些小年轻,爱吃这些玩意儿。”
小杨说:“师父,拿着吧,权当在车上嘎巴嘴了。”
老张笑着说:“行,行,你小子,没白当你师父!本来寻思退休以后,没事儿的时候再回工区几趟,给你们撂下点技术活,再教教你们,没成想闺女那头生了,还得去广州帮她们小两口带孩子。哎呀,广州那边湿热啊,咱们住不习惯……”
小杨说:“师父,等你忙完的,再回抚顺,咱爷俩喝酒!”
老张哈哈大笑,说:“你小子可真是把我套牢住了啊,拿酒勾我,好让我归心似箭。小杨啊,工区我原来那个储物柜里,给你留了我的一套工具,螺丝刀、钳子、尖扳子、板扳子、棘轮,一字的十字的、平口斜口的、1719的、24的……还有,我有个写了一半的笔记本,就留你当纪念吧。我告诉你,你也像我似的,没事的时候写一写,对你以后工作啊,生活啊,都有好处。”
小杨堆满了笑容:“哎呦,师父,太谢谢你了,这工具我早就垂涎已久了,笔记我肯定写,到时候我用微信拍照片给你发过去。”
开始进站了,老张拉着行李箱,背起大背包,拎着徒弟送的一大袋零食朝检票口走去。那一瞬间,小杨也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激荡。阳光透过候车大厅的棚顶投下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光斑,仿佛它们就是镰刀、斧头、螺丝钉……从老张远去的背影中一一跌落,落进候车大厅的地基里,逐渐下沉,沉入矿坑,埋于故乡。
小杨回到工区后,继续他的工作。
老张留给他的笔记本里,也逐渐多了新篇:
“师父说过,春检,要做好一名‘会诊脉的医生’。还记得之前某一次CT帽子的更换工作,师父安排我与另一名青年员工共同完成。这项工作需搭乘斗臂车作业,工作斗中仅能容纳两名工作人员。此前,我俩都是在各自师父的带领下完成该项作业。虽说掌握了一定的工作技巧,但要问我俩有没有把握像师父们一样做好这次作业,我俩都不敢打包票。在工作过程中,我俩按照之前所学到的知识协同工作,但还是出现了各种未曾考虑到的状况。首先,在将固定帽子下沿的六个螺丝松动后,因旧帽子运行时日已长,下部已锈蚀,任凭我俩如何晃动,旧帽子也取不下来。因下面就是CT本体,我俩晃动的力度还不能过大,否则会有倾倒的危险。春季的阳光并不强烈,天气乍暖还寒,可我俩心中着急,头上都已冒出了细汗。这时,在下面监护的师父的声音传来:‘先用螺丝刀溜缝,再用扳子搞定!’听到这句话,既让我俩醍醐灌顶,却也让我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。这句话,正是当年春晚小品里黄宏的那句经典台词:‘先用小锤溜缝,再用大锤搞定!’我继而想到了黄宏‘小锤四十,大锤八十’的包袱,感慨师父将工作中的经验化作生活里的趣味,为辛勤的工作平添了各种色彩。果然,经过师父的指导,我俩取下了旧帽子。可在安装新帽子时,又出现了状况……经过这回调整,我俩成功地完成了本次作业。师父认真检查了一遍,对我俩说:‘干得不错,手上的活儿越来越熟练了,没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慢多少。’这对我们青年员工来说,是最大的赞誉。一项看似简单的工作,往往藏着诸多手上的功夫。个中的经验体会,无法全部用文字道尽。在工作斗慢慢降下来时,我望见站内的一台台断路器、隔离开关在阳光的影子总总而生,林林而群,感悟到检修的实际工作中‘知行合一’的道理,脑海中突然想起北宋欧阳修《卖油翁》中的那句话:‘无他,但手熟尔’。
春检仍未结束,变电站中仍是人头攒动,春检便如春忙。但我想,春忙后,迎来的是绿油油的麦田,一片丰收。我们在春检中学到的东西也化作了我们的精神养分,我们将在下一年的春检工作中,迎接丰收。”
国庆节到了,老客运站博物馆开放了,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。
老张留给小杨的笔记本被安放在玻璃罩中,蒙上了一层旧时光之感。有关该展品的注释展板上贴了好几张选读,好多人都在仔细地阅读,纷纷拍照发朋友圈。
小杨就在一旁,拍下照片,发给师父。
过了四十分钟,老张回了九个“大拇哥”的表情,又发来了一条长语音,伴着一群孩子们玩闹的杂音,小杨并没有听清老张说什么。但他知道老张现在一定很开心。
又一年的春检来临了,又一次的变压器大修任务。
小杨在变压器上干了近六个小时,望着日落,站内的一台台设备在渐西斜的日光沐浴下仿佛一片钢铁森林。小杨将身旁工具包里的工具拿起,这是老张传给他的。他继续去拧下一个螺丝。那一刻,他的身影置于这片钢铁森林的中央,工具包里的各类工具都在斜阳的灌溉下疯狂地生长,长成了粗壮的枝丫,连绵地向天际延伸。无尽的麦田为枝丫披挂上了无限的青黄。小杨的脚站得稳极了,不断向下扎根,就这样在钢铁森林中蔓延,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埋进去,埋在故乡的钢铁里。
注:刀闸——隔离开关;开关——断路器;CT——电流互感器;PT——电压互感器;幺万——十千伏电压等级;17、19、24——指螺丝对边距;CT帽子——电流互感器膨胀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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