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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永安台情节
阅读数:0发布时间:2020年03月20日

我的永安台情节


王德风



在我收藏的“剪报”里,有一张2017年8月20日的《抚顺晚报》,其“艺树”专版上刊登了由我市老画家刘克俭的水彩写生画《留住抚顺小时光》的内容,其中,就有当年南北台的各式“日本楼”,有“北台小楼”“南台小楼”“永安三街旧楼”等等。这些写生,无不带有浓郁的时代色彩,讲述着永安台(南、北台合称)的过去。作为在北台长大的我,不能不唤起我灵魂深处的记忆。

1950年我家从“四国町”搬进了北台二丁目二番地二号,那是一座日式小独楼。这座楼坐落在如今老干部活动室东侧第一个大下坡的顶端(现在北台一街和一路交叉口处)。我的小学、中学、高中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的。我的同学大部分也住在这一地区,所以南北台成了我们主要活动的天地。如今,我已经离开那里六十多年了,虽然时光漂白了我的黑发,但是青少年时代的记忆却总是魂牵梦绕,因为,那里承载了我的青春、人生、命运和情感……

虽然我住在南北台多年,由于当时年龄小,对所住区域的情况知之不多,对南北台街路的真正了解,还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地方历史兴趣的提升,渐渐明晰起来的,正是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近日一直忙于采写抚顺“邵家大院”的家史,其中涉及到千金寨的搬迁,才对永安台的前世今生有了确切了解:19世纪初期,日本侵略者为了掠夺抚顺煤矿资源,实行“大露天开采计划”,将露天矿坑进行了大揭盖,而强迁千金寨,迫使整个千金寨的居民搬到新抚顺(道街)地区,而南站、永安台地区则分别被规划成新的商业区和日本人的居住区。按“大开采露天计划”,日本人及炭矿官员要从千金寨的“日人街”搬迁到永安台,那时永安台还是荒凉的丘陵地,那里有个50多户人家的小村——塔湾村,日伪当局将世代居住的中国农民强迁出去,建成了后来的“永安台”,此举完全暴露了日本殖民者的强盗嘴脸。为了实现永安台的地区建设计划,日伪当局聘用了两名德国技术人员阿道拉和李德特为技术顾问,同时招来了日本城市规划权威东京大学教授佐耶里期、水道权威京都大学教授大井清一做现场调查,很快确定了开发方案。在永安台最高处,丘陵顶端设圆形中央广场(今市委办公楼所在地)为中心点,由此向四周辐射,形成圆形的放射网,其街道围绕广场,一圈一圈有序地向外排列,如蜘蛛网一般。而以穿过广场中心的东西永安大道为界,分成了南台和北台。南台则为南台町(街),北台则为北台町。南北两个台町,各自依次排列为一町目至五町目。各町目建成各式不同档次的住宅楼群。并按住宅的规模、内部设施、居住面积等,还分成甲、乙、丙、丁、戊、已、庚等级。老百姓称之为“甲字楼”“乙字楼”“丙字楼”“丁字楼”等等。这些楼房当时是按住房者的职位高低不同级别而分配的。当年,这里的住宅如同哈尔滨的“花园街五号”、北京的“东四十条”,成了一个时代权力的象征或地位的标志。

近年,我在一张航拍的鸟瞰图中,按座标找到了自家居住的位置,它在市委正北面通向下坡路的顶部显眼的地方,是“乙字楼”的最高一处(北台一路)。记得,那座楼为小独楼,楼下是三居室:两间六个席子,一间是八个席子的(以塌塌米为面积标准)。屋与屋之间没有墙,有的是木制拉门,拉开门各屋可相通。大房间里有佛龛,一张单人床那样大的面积,与之并列的是一个有拉门的立柜一样的有隔板的“拉格”上下两层。有时家里客人多了住不下,我就和妹妹住那里的上下铺,好似捉迷藏,所以,我们特别希望有人来串门。大屋的面积很大,窗台呈长方凹型池状,放进水可以养鱼,在那里我曾养过从河套里抓来的小鱼。室内厕所的旁边有浴池,每个星期六供热水。厕、浴是分设的。楼上是八个席子的大房间,父母住在上面。与之平行的窗外是阳台,面积好大,是楼下房间的棚顶,四周有围墙护着,那可是我们孩子的天地,可以养花,可以打羽毛球,可以打克朗棋,可以打靶玩。夏天,可以在那里乘凉,赏蓝天白云,享清风吹拂。每当中秋节摆上月饼、水果,全家可以在那聊天、赏月。因顺山而建,每座小楼都有个园子,大人带孩子栽上地瓜、花生、茄子、辣椒什么的,这对住在城里的孩子认识农作物是个好课堂,同时,参加些力所能及的劳动,即有乐趣,也是锻炼。在园子的南边有一小斜坡,是因盖楼撤土后而留下,多年来,密密麻麻自然生长些灌木,间或有樱桃树在其中,樱桃熟了,亲自去采摘鲜红的樱桃,那吃上去要比路边小摊买的惬意多了!抗美援朝期间,在这坡地上还挖过防空洞,楼房的玻璃窗上都贴满了米字纸条。我的堂兄就是从那里走出参军的。

在日伪和国民党统治时期,这里住的则是不同身份的头面人物。凡南北台一町目、二町目的住户大体都是这样。三町目以下,也是等级的住宅。不同等级的房屋构造也不尽相同,大多数是二层连体楼,有的是内楼梯,有的是外楼梯。听说整个南北台的住宅都是日本某建筑大学给学生布置的毕业设计,是按着不同级别标准设计出来的,因此建成后即有宏观规模,又有各自风格,也算各显神通。1981年,那时南北台的房子还没有翻建,我带着儿子特地将我住过的房子进行了拍照,无意中保留下来了永安台建筑的档案资料。

从我家向南走五十余米,就是最有特点的、具有代表性的圆形广场(现市委办公楼处)了。广场被环形大道围绕,宽敞、平坦、开阔,只在广场里的正北侧有几间房子,是日伪时期的保健和健身馆(今河南体育馆)其中有一礼堂在其东侧。记得我们曾排着浩浩荡荡的队伍,从东七路的第一完小走上坡来,听抗美援朝志愿军英雄的报告。若大的园形广场,夏天孩子们在那里踢球、跑步、练操、跳绳、比赛滚铁环……,那里既是个运动场,又是游乐场。冬天则浇成滑冰场,平展的冰场,跑道就有400米,中间是花样滑冰和玩冰车的场地。我和妹妹学滑冰就是从那里起步的,后来妹妹还成了滑冰运动员,每每回忆起这段情节总是很激动!

那时候,我从北台家走读去第一完小或二中上学,要经过游泳池(现北台小学操场位置)前的大下坡弯道,然后进入东七条(东七路)的校园。游泳池西面下坡有一甲字小楼,抚顺解放初期作为妇联办公楼,后来是信访办,再后来就被北台小学扩用了。而其对面隔道南侧高地就是“炭矿俱乐部”,经过几个时代演变为今日的“煤都宾馆”,地属南台,如今基本保持了当时的船型原貌,从坡下的三层过渡到坡上二层,其内部设施及装饰依然如旧,当年的马赛克瓷砖镶面,大厅的构造及图案仍保持着历史的豪华。“煤都宾馆”是见证了时代更替和风云变幻的地方。日本投降后,苏军把这里当成警备司令部;1947年5月蒋经国在这里开过军政首脑会议;6月美国特使魏德麦在这里用过餐,巧的是千金寨走出的《上海新闻报》的年轻记者邵嘉陵此时曾陪其视察过露天煤矿;新中国成立后,周恩来、朱德及其他几名元帅在不同时期都曾在这里驻足。所以这座沧桑百年的老宾馆是抚顺现代史的见证。那里春夏绿树成荫,秋天枫红柏绿,是个特好的休闲处。小时候,我们学校各班都有“学习小组”,即邻近同学组织在一起,放学后复习功课做作业,那时的学习小组,除在某同学家学习外,有时就到那里树荫下看书学习。因为“煤都宾馆”大院清净、凉爽。如今那里仍是不减当年的气魄,也不愧是抚顺的一景。

从这里下坡,便是东七条(东七路)第一完小和二中的所在。第一完小即现在的五十中学校舍,其外形至今保持没变,今天也算抚顺的“老”建筑之一了,隔着中山纪念堂(即后来的“工人俱乐部”)就是第二中学(那年代只有初中部)了,据说解放前那里是抚顺女子中学(后来做市政府,现为市工商银行)。当时,学校门前有一棵银杏树,在我的心目中,好像是抚顺唯一的一棵奇树,每到秋天捡些扇形的黄色树叶做书签,至今还有两片保留在《学生字典》里,那已成为70年后唤起我对学生时代回忆的“文物”了。应该说这两座校园建筑的保存,是对抚顺文化品味的保持和尊重,它向人们展示着城市的过去。

另一处记忆深刻的校园则是“抚顺高中”。从北台到高中上学,穿越几乎所有町目,经东公园或二完小(实验小学前身)再到学校。一路上,从甲字楼穿过乙字楼再到丙字楼,好像浏览着各式日本楼房建筑博物馆,如今这些都成了疑固的记忆,小时候经事不多,如今想想,这些殖民罪证的消失真是一件憾事。

在上学的路上常常要经过北台商店和公共浴池(现在体委游泳池下坡,北台六街)。那时的国营商店叫“北台合作社”,是时代留下的名称,和现在的一般商店来比不算大,但当时在永安台来说却是“大”商店了,主副食、百货、生活用品应有尽有,那也是我常替母亲去扛米背面、打油盐酱醋的地方。如今早已消失,被大商场或百货店代替了。

我家楼西侧,就是北台最陡的大下坡,从坡顶的街口(北台一街)笔直通到东一路路口,冬天这是孩子们的最好滑雪场,那时车少,行人少,当下雪结冰时,坐冰车一直可以滑到坡底,在北台生活过的孩子无不在此留下童年的印象。在那里戏雪玩冰,是童年最深刻的记忆,至今不忘。冰车不大,可以控制方向,上上下下,乐此不疲。有时是一个人坐冰车滑下,有时则是小伙伴们将各自的冰车连成一串,由有经验者导航控制方向,一阵风似的从坡顶滑到坡底,那种飞一般的感觉真是美妙。但有时,由于没有把控好节奏和方向,经常会出现“全军覆灭”的状况,弄得大家浑身是雪。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雪,一边相对哈哈大笑。在那个年代,这里是抚顺市最好的“滑雪场”了。

巧得很,50年后儿子为了孙子上北台小学,买了北台的学区房,我立刻有一种“打回老家去的感觉”,儿子的家,正是在大坡的最下头(现北台四街),那里是当年“丁字楼”的位置,与原来坡顶上的“乙字楼”正好成一排。有一天,我在接孙子放学时,还专程带他去看“故居”,边走边讲着我小时候的故事,然而,所见的那里已被幢幢新楼所代替。儿时记忆已没了模样,估计小孙子也是一头雾水。

在大下坡的西侧,西公园的东侧,则是有名的“三层楼”,从坡上顺西公园依次整齐地向下排列。每座楼东西走向,长有50米。楼顶平台都是那么长、那么宽,还有墙裙,好像一个露天足球场,除了在上面跑跳、踢球、打抱球等等,还利用楼梯和走廊的迂回,楼上楼下进行“巷战”、抓“特务”,同学打在一起,玩在一起,彼此建立起纯真的友谊,如今虽已步入老年,想想当时的场景,竟还是那么兴奋,这也算童心未泯吧。

记忆中,在中央广场的东南侧有一座较大的办公楼,日伪时期是“消费组合”,抚顺解放初期做为“工业展览馆”,我曾随父亲工厂的工作人员去看布置展览。现在已是抚顺人大办公楼。从它门前向南,经过一个小坡,下了山岗就是南台电铁(摩电)车站了,由此电铁向东最远到元龙山,最西可达铝厂,那是当时抚顺市内最长的交通干线。而这里铁道南就是培养煤矿技术人才的“抚顺煤矿高职”,上世纪50年代末为抚顺五所高校之一(煤矿学院、工学院、石油学院、医学院、师范学院),后来迁到了阜新市。

而在南台街道中,有一条最有特色的大街,就是柳树大街(现在新抚区政府办公楼对面),那街笔直、平坦、幽静,是当时抚顺最好的林荫大道,在那里我和同学一起学会了自行车。还有南公园(老报社后山)、神社(后来是煤校图书馆)、幼儿园等等无尽的记忆……

回想起自己青少年时代的生活轨迹,很像永安台的地形,是呈放射状的,思绪总是萦绕在那幅放射图形中,真有写不完的过去,说不尽的故事。虽然每个人的记忆不同,体验不同,感悟不同,但内心的情怀却都是一样的,渴望能永远留住心中的美好。但我也知道,时代是不断发展的,城市建筑不可能一成不变,但是我想无论时代如何变化,一座城市的历史根脉和文化气质永远都不该丢。